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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平疇野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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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崢是極不放心蕭閣與傅弈亭出行的,因而除了侍衛白頌安、褚繼興兩名近衛,另安排騎兵校尉陶軻帶人暗暗跟隨其後。傅弈亭只帶了林益之一人,一路上他也早留意到身後那幾條尾巴,明白是那個軍師的安排,倒也不去戳破——只要他們不腆著臉湊上來就好。

平疇野闊、風搖碧浪,關中的郊外是極曠遠開闊的景致。為首兩個王爺並轡而行,剩下幾個隨從留了段距離跟在後面,一行人輕裝簡行,也未駕車,似野游一般,踏著參差綠蕪,慢慢順著波流幽深的黑水河向鹹陽方向而去。

一路上蕭閣還惦念著盟約之事,他實在信不過這輕佻無理的浪蕩王爺,同時又覺幾分困惑,他不知父親是怎麽與老秦王傅峘相處的……可能傅峘與其子確實大相徑庭……

他轉念考慮,反正盟約在手,若傅弈亭真的反悔,自己就尋合適時機將此事公之於眾,這樣一個出爾反爾的小人,天下反夏之義士豈能擁他為主?

這樣想著,心裏便輕松了許多,蕭閣手遮眉上,勒馬向遠處原野望去,此刻他們已行至一片村莊,金烏西垂,那輪血日正慢慢隱於青山之後,向大地毫不吝嗇地揮灑萬頃光輝,連顏色晦暗的河水都染著熻煜,不知哪裏的腳夫唱著信天游,嘹亮瀟灑的歌聲斷斷續續傳到山路這邊……蕭閣在夕陽之下眺望這秦地田園美景,竟有種恍惚之感,繼而又覺得新奇:“這村子怪異,只見炊煙,瞧不見民居。”

“‘見樹不見村,見村不見房,聞聲不見人’。這便是秦北的特色。”傅弈亭笑著打馬,“懷玠,你過來。”

蕭閣隨他前行,果然窺見了村子的奧秘,原來這裏的窯洞是下沈式的,家家都住在地窯四合院當中,怪不得打遠望去,只有一排排樹木,看不到屋舍。

那土窯門前左右掛著一串串幹辣椒,寬敞的院子裏堆著一壟壟玉米棒,鮮紅與嫩黃交織,透著喜慶祥和,一位婦女正背著孩子在竈前忙碌著,遠詩近畫一般的人間煙火氣。

揚州依水而興,畫舫雕欄、極盡麗靡,哪裏有這樣的民俗景致。蕭閣被這樣質樸真實的生活打動,心中不知是喜是憂,呆立了半晌,回頭一看,那邊兒傅弈亭已經下了馬,走到田野之中看幾個放牛的村童打架。

“接著打啊,看我做什麽?” 傅弈亭不悅,那些孩子許是沒見過這樣衣著華貴的公子,看到傅弈亭往柳樹旁一立。便都驚訝地望著他,又見蕭閣從他身後走來,各個張大了嘴,怔怔看著這兩個英俊的男子。

這幾個村童中有個個子最高,衣衫襤褸的少年,早已經回過神來,抓起地上的一把石頭便往其他幾人的臉上砸去,那幾個孩子正看兩個王爺看得出神,冷不丁被偷襲,氣得一塊兒按住少年,拳打腳踢起來。

“哈哈哈,有意思!” 傅弈亭的興趣幼稚古怪,專喜歡看別人打架出醜,蕭閣倒覺無趣,極輕地搖了搖頭,回身往田壟外走去。

“你娘是個賤貨,你也就是個賤種,娘逑的,裝他媽的什麽神氣!”幾個孩子將少年按在身下,嬉笑著邊打邊罵。

傅弈亭聽聞此言,臉上遽然變色,他迅速抽出背後的金雀鞭,狠狠在田地上一甩,發出刺耳的鞭鳴,剛播種的麥芽一下子折了一大片,幾個孩童看他面色冷得嚇人,正大步向自己走來,嚇得“媽呀”一聲,松開少年就跑。

“嘴巴放幹凈些。” 傅弈亭面龐已經顯露出殺氣,蕭閣已聽得變故,看見那人神情,不禁心裏一駭,連忙上前幾步,將那幾個瑟瑟發抖的孩子驅散。

“啟韶,何必跟孩子置氣?”

傅弈亭沒回答,只俯身問那個流著眼淚的少年,“你沒事吧。”

“謝謝公子……我……我都習慣了。”那少年也就是十二三歲的年紀,臟手在臉上抹了把眼淚,小花貓一樣。
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

“我叫湯城。”

“走吧,送你去找你娘。”傅弈亭收起了自己的鞭子。

“我娘早沒了……我自小沒見過爹,他們便罵我賤種……”

傅弈亭鼻翼突然泛起一陣難以抑制的酸澀,餘光看到蕭閣正目光覆雜地望著自己,趕緊壓住心緒,緩緩問道:“這麽說,你沒家了?”

湯城撫摸著自己的牛,低頭道:“娘死後,就沒了。”

“既是如此,你跟了我可好?”

湯城一下子驚異地擡起頭來,蕭閣在旁邊看著他的眼睛,雖飽含淚水,卻閃過一抹靈巧的神采,看到這明睞眸光,蕭閣便知道這孩子是十分聰明的,又見他躊躇地看著身旁的黃牛,心知他有所不舍。

傅弈亭難得如此耐心,靜靜等待著他的回答,過了片刻,湯城下定了決心,“公子,我跟您去!這阿黃,我便送給鄰家宋婆婆好了……”

“算你有眼光。” 傅弈亭得意地揚起唇角,“跟著我,定有你出頭之日。”

天漸晚了,他們在村中安歇下來,湯城住的土窯前沒有馬廄,幾個侍衛便把馬拴在門前的柳樹上,湯城忙著跑前跑後,給這一行人準備晚飯,一擡眼瞧見白頌安從雞窩裏抓起幾個雞蛋,打破了將蛋清和入水中,直接端給了那幾匹駿馬,心疼地直咋舌,“這位哥哥,這雞蛋還不夠人吃呢,您倒給餵了馬了。”

“幾個雞蛋而已,有什麽稀罕。”白頌安自小便跟著父親在蕭家鄴臺軍營裏長大的,也是優越慣了,他嫌棄地環顧著周遭的土房,走過來湊近了蕭閣耳畔,“爺,我瞧著這土窯條件實在太差,不然咱還是再趕趕路,去官道的驛站歇息?”

傅弈亭坐得離蕭閣很近,聽到白頌安的耳語,直接回絕道:“秦北如今也不同往日,通往鹹陽的官道每五十裏便有官軍把守。走官道太冒險了。”

蕭閣聞言看了傅弈亭一眼,笑對白頌安道:“我倒也沒那麽嬌氣,第一次來關中,便盡聽啟韶安排吧。”

湯城邊燉著菜,邊偷偷豎耳朵聽他們講話,終歸沒猜出這二人的身份來歷,只覺得他們能救下自己,必不是壞人,心裏也生出了一些對未來的憧憬向往,因此幹勁兒十足,青一塊紅一塊的臉上也帶著笑。

不多時,大鍋燉的菜蔬端了上來,他們幾人就在窯洞前的院子裏圍桌而坐,傅弈亭指著這幾樣粗陋的西北農家菜笑問:“怎麽樣,懷玠兄,在揚州你可吃不到這樣的飯菜吧?”

蕭閣擡頭望了望群星閃耀的四方夜空,輕聲感慨,“‘四月秀葽,五月鳴蜩。八月其獲,十月隕萚……’豈只是飯菜稀奇,這樣毫無遮蔽地坐於天地之間,耳邊蟲鳴鳥叫相伴,晚風徐徐拂面……如此意境還是平生頭一遭感受。”

傅弈亭倒沒這些個文人墨客的心思,他只在乎這飯菜味道如何,仔細看了看,也不像個好吃的樣子,於是伸手拿起一個菜團子嚼著,眉頭果然緊緊攢起,他回身把嘴裏東西吐了,埋怨道:“這是什麽飯?簡直粗得咽不下去!”

三個侍衛聞言,好奇地掐了一小塊菜團子入口,也紛紛苦了臉。

“公子,咱這鄉下,只有些這個……”傅弈亭身上氣勢淩人,湯城有些怕他,趕緊起身喏喏地解釋。

“胡說。你當我不知道?去年無凍害旱災,秦北的收成不錯!”傅弈亭挑眉。

“收成是過得去,您不知道官府征去多少,幾乎十之八九呀!還凈撿飽滿的收,除了麥子還要交四兩的稅銀,剩下那點口糧也得拿出一些買了,我們大家也只能指著剩餘的糟糠爛米過活。對了,還有小秦王……”

眼見湯城滔滔不絕就要把矛頭轉向自己,傅弈亭瞥了蕭閣一眼,連忙揮手打斷道:“倒是我不能理解你們難處了,也罷,就這樣吃吧。”

湯城雖不知他為何做這樣的反應,只道他聽得煩躁,便知趣地閉上了嘴。

蕭閣卻已聽出來個大概,暗暗將秦北情形與蘇浙一帶進行對比,雖說江南地區富庶,可賦稅徭役也是成倍地征收,加上這些年來大批流民湧入,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。想著這些事情,加之口中飯菜粗糙得難以下咽,他方才怡然的心境已經消失殆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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